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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筆獎優選文章】〈遇見,再見〉-李佳樺
2020-11-19

遇見,再見

李佳樺

「病房外面正在下大雨,我知道您們的世界也在下雨,我嘗試想當撐傘的那個人,後來我選擇陪著您們淋雨…」那日離開ICU後,我在自己的行事曆上寫下這段話。

重新翻開日記與週誌,有很大的篇幅,也有短短幾句話的記載,總有幾個病歷號和名字是印在腦海中、無法輕易抹去,這過程有笑有淚,曾經感到受傷、挫折、生氣、難過、快樂、溫暖等等,也體驗了許多第一次,包含個案的離世、不同職系的合作和查房、走進ICU會談、拒絕實習心理師的訪視、靈堂的道別、因為疫情隨時可能被終止實習的忐忑、數不清在督導中哭了多少回,在辦公室相處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踏入醫院這個場域實習恍如昨日,但一眨眼這所有的瞬間已劃下句點。

 

登場

回憶去年七月剛開始在安寧病房接案,陸續面對個案的離世、看到個案逐漸瘦成骷髏,那份衝擊、不知所措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時的我曾經站在窗下望著快速的變化雲朵、想像病人是否已經無病無痛在藍天翱翔,那時的我曾坐在淡水河畔看著燈火、星星和聽著海浪的聲音試圖找回平靜,是我第一次感到在死亡面前的渺小與無能為力。我才發現其實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不懼怕死亡,但也是因為這個經驗讓我有機會與督導討論這個悲傷;督導說:能有這樣的感觸很珍貴,這個情感能更深刻同理使我們看見和貼近家屬或病患,而這些捨不得、來不及,如何幫助我們在會談當中把握當下、深入情緒是我們一直在學習的,今天是你第一個病人離開的日子,往後仍會出現,我們如何面對與處理,並同時照顧自己也是重要的。」雖然對於剛開始實習的我有點困難,即使到了現在回想實習不同階段仍還是會有些情緒與遺憾,那些來不及與未完成的約定總是那麼鮮明。從那時起雖然眼淚變多了,更貼近真實感受和看見自己的失落與淚水,心也在脆弱中逐漸學習堅強,發揮自己專業角色同時,整合內在自我所經歷的衝擊、矛盾、與死亡的價值觀、如何說再見等,不斷的平衡和建構自己的思考模式,在過程中深刻了解和咀嚼每個家庭的故事,從中與他們共同探索與看見意義、保持連結。

與個案在病房中共渡的每個時刻,停留在不同的生命週期,而他們也同時留下些什麼在我的生命中,曾經為個案哭了好多次、苦惱了好久,不管是個案或案家都是我的老師,因為他們人生歷練的深度及廣度比我還雄厚,在與他們會談中,可以藉由他們的分享使我反思自己的生活、從更多角度看到事情的不同面向,亦從個案的分享讓我看見過去經驗如何塑造其人生觀和對於疾病抱持的態度和心情。有些時候也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但當我真實把這份感受與個案闡述,反而會談更有機會深入探索,透過結案的過程中相互的回饋與對彼此的祝福,從個案的身上收穫到滿滿的能量,覺得自己很幸運也很幸福。雖然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人生崗位及旅途繼續努力與前行,我想這份對彼此的祝福會延續,我們曾經在病房共同度過的點點滴滴是真實存在,或許有一天會在某個時刻想起,曾經個案對我說過的話、他/她的人生故事,他們也許會記得有個實習心理師曾陪在他們的左右,每個相遇都帶來不同的意義與碰撞,還記得有位長期會談個案在實習結束前離世,當我走進那個病房卻住著其他個案,那種感慨是強烈地,隨著時間拉開後、情緒慢慢被檢視與細嚼時,這個分離留下了些什麼?這份禮物透過不斷的梳理,我想會了解的。

 

角色

不得不說,一開始其實蠻挫折,花了許多時間在查詢病歷與了解個案的所有狀態,發現閱讀病歷真得有點吃力、在護理紀錄中一筆一筆的找尋細節。但可能只進行短短幾分鐘的會談,與其他諮商場域很不一樣,隨著個案疾病進展、生理變化、疾病適應狀況等皆會影響其會談的意願與動機。回想那時候的我,對於要獨自走進病房,總需要再三在內心對自己信心喊話和深呼吸,那樣的青澀與焦慮,即使被部分病人拒絕N遍、請出了病房,但還是不屈不饒、不斷調整的自己就為了能再多靠近個案一點,甚至曾經遇到了案家的抗拒、到護理站拒絕實習生的進入,那時感到挫折與委屈,擔心團隊的眼光會如何看待實習生、也在思考自己做錯什麼或錯過他們釋放的訊號,藉由與督導討論及時間的淬鍊,發現自己可以更加客觀的去理解他們的抗拒,同時感受到身為心理師的自己與脫下白袍的我受傷了,回想當時的經驗,雖然很驚慌,但也就是因為這樣的歷練使我更勇敢,看見不同的可能性與背後的脈絡,逐漸增加自身彈性與情緒涵容。

過程中開始嘗試與學習透過系統與家族治療的觀點進行會談,彌補不足的地方、並持續的精進。但我想拍拍自己,雖然我曾經感到迷惘、不安,不確定自己為個案做了些什麼?或是一度想要攬下責任、涉入了案家的衝突之間,甚至在我失去親人時,也一度懷疑這個角色的存在對於案家的功能,還記得那時候督導曾經問過我"如何看待這場域中的心理師?認為心理師在做些什麼? "其實我發現能做得很多,但也正是因為每個病人的獨特性,所以很難達成一致的目標,因為在不同的疾病歷程、與背後不同的人生經驗下,會交織出各自的議題與情緒感受、因應的方式,而在會談的每個當下都是我與個案們共同創造的,我想很多時候是"陪伴",但這個陪伴又有些許的不一樣,有些陪伴是共同在掙扎與擺盪中討論、是情緒的靠近、是我協助個案覺察與看見自己罹癌後的心路歷程、是見證、是即使一樣無助但我們允許自己暫時的無所為、是與案家持續討論如何與個案保持連結、是我們如何在痛苦中看見例外經驗、是將家屬衝突下的心意浮現並帶領他們將目光放回病人的需求,我想存在不同意涵的陪伴,雖然很基本但也重要,或許是真得陪進去了、真誠的同理下討論才有機會延展,在重新回顧的過程,雖然有過挫折的時候、渴望為案家或病人做更多、卻什麼也做不來的落寞;但透過團隊的共同合作、學習為案家努力,在回想仍是衷心感謝相遇的所有的個案與案家,與我共渡在病房的時刻、一起穿梭在這些故事中、激盪出不同的火花,我認為在這個場域中的心理師真得不是那麼的輕鬆,可能會不斷衝撞自己最為核心、深處的部份,那個過程可能很痛,但也帶來成長,並需要在耗能中學會照顧自己,但或許就是因為離疾病、死亡好近,我也看見了許多光、在淚中看見笑、在憤怒中看見愛;即使花了不少的心力、留下無止盡的淚水、有時覺得真的好疲累,過程中受傷但也蛻變了,能來到這真好。

 

退場

在回顧這一年的反思,雖然還有部分未能深入探索,但我認為自己茁壯了不少,從中看見自己缺失與限制,曾經感受到挫折與疲憊,更真實的去觸碰自己心底的傷、議題及情感狀態,在過程中也收到了一份禮物,那就是認識與覺察自我,在不同個案、職系或返校督導時收到的反饋中,看見自己是什麼樣貌的助人者、體會自己的諮商帶來了些什麼、了解自己的不足,我想這都將成為我的動力,幫助我繼續前行,幸運的是這期間有督導們、各職系的學長姐與夥伴的包容、陪伴與共同努力,我才能走過這些看似平凡但其實好不容易的日子啊!

真心感謝這一年所有的遇見,與我共構了這人生中新的篇章。期待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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